会议室的空气冰冷,像地下二层服务器机房里恒定的十八摄氏度,渗进骨头缝里。
张默坐在长桌一侧,对面是他的顶头上司,项目经理王志辉,以及一位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的HR专员,小张。
王志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演腔:“……上周末的P0级事故,对公司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。我们复盘了所有操作日志,最终定位到问题……唉,张默啊。”
他的叹息像一口粘痰,精准地落在了张默的名字上。
就在那一瞬间,张默的视野扭曲了。
他看见一口巨大的、布满铜绿的古旧大锅,凭空而生。它沉重地、无声地,压在了他的头顶。锅沿的锈迹仿佛是凝固的血泪,散发着不祥的压力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进冰冷的地板。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那口锅的重量——那是全公司的指责、KPI的亏损,以及王志辉嫁祸而来的、精纯的恶意。
HR小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了过来。“张默,这是你的《待岗观察通知》。”他的声音毫无起伏,像一段预设好的程序。“公司需要你在此期间,深刻反思。”
那张A4纸,薄薄的一片,在张默眼中却重如山岳。
王志辉站起身,绕过桌子,热情地拍了拍张默僵硬的肩膀。“年轻人,犯错难免嘛,要吸取教训。”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和那虚伪的关切混在一起,让张默一阵反胃。
张默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钝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他知道,在职权构筑的铁壁面前,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。他沉默地接过那张纸,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,玻璃墙内,部门总监庄晴正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兰花。她捏着银色小剪,咔嚓一声,剪去一片枯叶,动作冷静而优雅。那份极致的秩序与安宁,与他此刻头顶铜锅、身处风暴中心的混乱世界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他逃到了顶楼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他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心中的冤屈与绝望。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,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,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出的螺丝钉,即将被这巨大的机器彻底抛弃。
头顶的铜锅似乎更沉了。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,视线开始模糊、剥离。
世界在他眼中发生了异变。
首先是色彩的褪去,随即,一种全新的信息维度,强行叠加在现实之上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头顶那口只存在于精神感知中的巨型铜锅,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晰、真实。他甚至能看清锅身上盘踞的、代表“P0级事故”的复杂铭文。
他猛地转头,一个刚从楼梯口上来、行色匆匆的同事,头顶赫然悬浮着一口小小的、黑色的铁锅,上面似乎标注着——【上班迟到】。
不远处长椅上,一个打盹的保安,背后则斜斜地背着一口稍大些的黑锅——【执勤期间摸鱼】。
整个世界,仿佛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“因果厨房”。
“嘿,张默。”一只手拍在他肩上。是赵磊,他最好的朋友。赵磊看着他苍白的脸,低声安慰:“别想太多,王扒皮那套谁不知道。”
他愤愤不平地开始抱怨:“……又是这破服务器,公司的备份策略简直是偏执狂,标记删除的日志碎片都得在冗余备份里待够7天才清除,想找点东西跟噩梦一样。”
张默木然地点点头,赵磊的话像隔着一层水膜,嗡嗡作响。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被这个诡异、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新世界所占据。
幻觉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回到十三层办公区,张默仍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怀疑中。他需要一个验证,一个绝对安全的、风险为零的受控实验。
他走进茶水间,看见保洁员刘姨正在给咖啡机补充物料。她转身时,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杯隔夜的冷咖啡,棕色的液体溅脏了一小块白色地砖。刘姨慌张地看了看四周,见无人注意,便没敢声张,匆匆推着保洁车离开了。
在张默的视野里,一口崭新的、巴掌大小的黑铁锅,立刻出现在刘姨离去的方向,锅身上清晰地浮现出——【污损公共环境】。
完美的实验对象。
张默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锁定在墙角的垃圾桶上——一个绝对不会抱怨、不会反抗的“背锅侠”。
他从打印机旁的废纸篓里,捡起一张揉成一团的打印测试纸。这是他选定的【媒介】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垃圾桶旁,假装要扔东西。他的全部精神,都集中在了那口悬浮在半空中的小铁锅上。他想象着,用意念抓住它,将它从刘姨的“因果”上剥离,然后,附着到自己手中的纸团上。
扔!
一股轻微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,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看见那口小铁锅在空中闪烁了一下,瞬间消失,下一秒,它稳稳地出现在了垃圾桶的正上方,然后慢慢淡去。
他成功了?
张默强压着内心的狂澜,走回到工位旁,状似无意地问正在看手机的同事李工:“诶,刚才茶水间是不是有人打翻咖啡了?我好像闻到味儿了。”
李工抬起头,朝茶水间方向看了一眼,地面干净如初。他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吧?没看见啊。”
轰的一声。
张默感觉大脑里有根弦彻底绷断,又在瞬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。
这不是幻觉。
这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,现实。
